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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實現了所有人生追求和夢想的時候,一個人怎么還能這么悲慘
日期:2019-07-04  閱讀:

2019年6月22日下午,作家葉揚與編劇史航一起就“假如生活欺騙了你”這個話題展開了討論,帶給了讀者一場精彩的分享,以下為這次活動的實錄:


史航:我們先談這個書的書名,為什么叫《請勿離開車禍現場》?

葉揚:這是新書中一篇小說的標題,這篇小說跟車禍現場稍微有點關系。一共大概有三四個選擇,但是其他的沒有這個有現場感。


史航:我想想哪個題目更能把書賣出去?!肚肽宜怠?,這夠嗆?!端擋歡ㄕ餼褪悄愕墓樗蕖??!段頤鞘竊趺醋叩秸庖徊降摹?,其實我當初看了這個小說覺得這個名字不錯,這也是一個挺好的選擇。

葉揚:但是莊雅婷老師有本書叫作《我們如何走到這一步》。


史航:《說吧,說出你的秘密》,好像隨便一個機場書店里都可以有這本書?!墩飧魷敕ㄓ兄疃喙寺恰?,你起的名字好像都特別容易翻譯成英文,但作為中文又不是那么容易被記住?!隊惺焙蚰悴⒉瘓醯沒褂惺裁純贍芐浴貳妒慮樽懿皇強瓷先ツ茄?,還有一個叫《有很多的公園》。我覺得你的編輯是對的,就起這個名字吧,這個名字確實挺配。

葉揚:對,我也覺得他們很正確。




史航:我先介紹一下我怎么認識葉揚老師的,當時她還叫獨眼老師,在鼓樓西劇場一個關于青年老干部東東槍的一個作品的分享會上,我其實是先對她發言中的遲疑的語氣和一些懇切的論斷覺得有意思,然后才想看她的書。

一開始看到了一本書叫《胖子》,當時印象特別深,很少見到對讀者這么友好的一個作者,這個友好不諂媚,不是迎合,就是自然放松地面對。有一些小說的開頭,第一句話或者第一段確實讓人讀得很累,會遲疑很久,進門一推沒推開,到很久才決定要把它推開。所以我對于這個《胖子》的開頭還挺有好感的。當時為什么寫《胖子》,或者為什么這么開頭?

葉揚:每次被人問為什么寫,都不知道回答什么。我其實在這之前寫過其他一些作品,主要是兩個人談戀愛,談得不成功的那種。當時我可能想寫的是一個關于胡同的故事,因為我從小就住在東四八條。腦子里有些關于我小時候的場景,想寫關于胡同生活狀態的小說。


史航:開頭怎么從這兒寫起?因為我沒有寫過小說,所以我很好奇。

葉揚:因為我覺得這可能是對主人公胖子影響最大的一天。他喜歡這個女孩,一直喜歡這個人,但是她要嫁給別人了。但是胖子年齡還小,跟成年人的想法還不太一樣,他既覺得這件事早晚會發生,又覺得非常心痛。他喜歡的女孩知道他的想法,但是又不會因為他的想法被知道而有任何改變。那個時候我覺得特別想把它作為一個開頭,這個事情是從這樣的狀態開始的。


史航:《胖子》是您比較早期的作品,大家的反饋中有什么你覺得比較有意思的?

葉揚:昨天有一個高中生在微博上私信我,說她看了《胖子》,給我發了八張照片都是她寫的讀書筆記?!杜腫印肥改昵靶吹?,有些細節我自己是不太記得的。但是因為她的讀書筆記是剛寫的,她看到了一些我當時在小說里沒有解釋清楚的東西,把細節之間聯系起來,讓我挺感動。我的小說雖然寫得比較松弛,但實際上可能不能完全算是讀者友好型,有很多東西我不解釋,場景我也不描述。通?!昂本褪且桓齟?,我不會講這個胡同的房子是什么樣的,不太去描寫具體的場景,基本上是那種你可能不知道我在說什么,有概念就可以想象出來的那樣一個狀態。在那個高中生給《胖子》寫的讀書筆記里,把一些我只是一帶而過,但是可能在前后情節里很重要的東西都看出來了,這是在一般的小說書評里不會出現的。書評里會寫小說寫了什么,技法怎么樣,文筆怎么樣。但是我覺得比較有意思的就是那種可能跟主線故事不是那么緊密的一些細節,它們之間營造的一種聯系,它們對這些人物的邏輯會有影響。


史航:你說的這種讀者特別有意思,一個小說可能大家會把它當作一個大樓來評估,來驗收——這是你的本行,你比較熟。但是可能對于小孩子來說,那個大樓是她的迷宮,是她自己玩到天黑甚至走到天亮的地方,甚至離家出走就住在那里。她把你的這個故事當成了世界,合上那本書再像小蟲子一樣還會夾在那本書里,就是這種信賴感的東西,她會漫游到好多你都忘了當時怎么留下來的建筑垃圾形成的遮擋,但對于她來說,那就是一個我要的角落。

葉揚:另外還有一些評價,比如說一般人看到《胖子》之后都會比較喜歡前半部分,講他們小時候的部分,因為小時候主要是純粹的受苦。各種簡單的誤會,然后包括他的心理狀態也都非常簡單,等到大家歲數大了之后開始那種遮遮掩掩一些欲蓋彌彰的東西的時候,他們的情況變化了,想要保持距離的心情,讓人覺得非常沒意思,也不叫沒意思,是會和前面的那種微妙的小時候的狀態不太一樣。


史航:小時候是微妙而直爽,長大的時候是有猥瑣的,有繞彎的。小時候是水滸,長大是紅樓的。臺詞都是很短的句子,很多句式都不是很長,但又不是蓄力厚發要弄出一些勁道的。她那種樸實的東西我覺得就像一汪水,但是拿個什么東西兜住了它,有一個荷葉之類的東西。她的話很自然,是非常敏感的人說出的非常隨便的話,而敏感的人說出的隨便話骨子里是很苦澀的,或者很難過的,或者真正很失望的。這里面很多復雜感情,胖子跟廖俊的感情我是挺喜歡的。

葉揚:我也喜歡。這個小說讓我覺得比較有意思的是它是第一人稱,我在寫這部小說之前沒有那么強烈的對第一人稱的認識,只是覺得第一人稱比較好寫,以平常的主觀視角會比較容易控制,你看見什么就是什么,不用考慮那么多。但是《胖子》里,因為胖子面對的情景會比較復雜,他喜歡廖俊,同時他很早就知道小六喜歡自己。所以他的第一人稱敘述會不那么誠實,會隱瞞一些事情,回避一些信息。而且最開始因為他年齡還小,語氣比較像小孩子,后來他越來越成熟,有了一些比較殘酷的想法,但是他把這些想法換成了自己如何“不得不”的解釋。在我看來這是一個挺有意思的體驗,因為我寫小說本身就帶著一種想知道別人怎么想的想法。


史航:就是眼看著這個胖子變得社會一點。

葉揚:嗯。人成長的過程。越長大可能會覺得一些抉擇都是“不得不”,和小時候單純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想知道什么、不想知道什么不太一樣。


史航:我看這里面就是廖俊后來見這個胖子,“哎呀,胖子你怎么瘦了?瘦了就不好玩了?!幣話閎慫禱拔匏?,愛好玩不好玩,但是你在乎的一個人,一個女孩,比你年長幾歲的女孩,說這樣的話的時候,讓人有一種特別的惆悵。但是不好玩的這件事其實是一定會發生的,長大就會成為不好玩的人。但是我不愿意你對我宣布這事,我知道我不好玩了,我還覺得你不好玩了呢,但是咱們倆不應該說這個話,應該他們對我說,你不應該對我這么說。

還有胖子在廁所被兩個男同學打,小六子出頭之前說,到底是胖子好,打半天都沒有腫,看不出來,淤青也看不出來。我覺得胖子這個角度其實還有一層就是他好像是皮實,好像是玩笑,好像一切的成長都能夠熬過去,混過去,滑過去,但其實那些傷都在,那些內傷都在,都是決定了很多事情的。

這些地方對我來說是印象比較深的。那你一開始想寫這個小說,你是想清楚了再寫還是什么?

葉揚:我應該是沒想清楚就開始寫,而且我現在寫得越多越發現前面越以為自己想清楚了就會越寫越不清楚,還不如沒想清楚就開始寫,中間就會有很多其他的想法。


史航:我覺得這里面有很多柔情的地方,有時候他還想恨不得因為你,我趕緊加個濾鏡,就為你,單為你加的濾鏡。就像一堆朋友在一塊的時候,單獨給一個人修,周圍人都沒給修,那就是愛,雖然是笨拙的愛?!杜腫印匪閌悄惚冉閑娜淼囊徊孔髕仿??

葉揚:《胖子》不太心軟吧,《胖子》還是虐得比較厲害的。


史航:你是把他們先寫成軟殼蛋,然后再拿著照著地硬摔。命運轉折的事都比較虐。

葉揚:我當時可能就是覺得不虐到一定程度不好玩吧。


史航:所以內向的人其實內心都是很殘暴的。

葉揚:我其實不是內向的人,我只是不善于回答問題的人。


史航:因為我倆沒有長聊過幾次,我到現在也沒問過她喜歡什么作家,而經常你要夸一個作家的時候最容易得罪一個作家,你要說我是中國的渡邊淳一我就跟你急。我覺得說她像文天祥是對的,文天祥你們要想他的詩,有兩句叫“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就是我們獨眼老師的小說里有很多的惶恐,很多的伶仃,而且她寫不同的人物,即使到了我們今天的新書《請勿離開車禍現場》這些故事也是這樣。我隨口念一下:

“一個不信任戀愛但是想要個孩子的獨立女性和玩世不恭害怕情感束縛的男性選擇合作,結婚生子,二人維持了九年的平靜生活,有一天被打破?!閉飧鏊閌俏易鈐綞戀畝姥劾鮮Φ淖髕?,因為那時候是一個匿名作家大賽,不知道誰寫的,但又很好奇。

“互相認識的三男二女在講故事的過程中互相揭秘,婚姻令個人的缺陷暴露無遺,也令他們漸漸認清自己真正需要的生活?!閉飧銎涫的閬趕胍燦瀉芏嗟耐Χ嗨嗜頌諾畝?。

“一個男人和前妻離婚后依然在兒子面前裝成一家人一樣吃飯,然而兒子已經知道了真相。他和他開展了一場有些嚴肅的對話?!閉飧鲇械閬窨匆桓銎び跋?、傀儡戲,從舞臺后面看,就看到好多的好多的線,幾個人在操作這一切。

現在談談你寫這本書的感受,不一定是為什么寫這本書。

葉揚:這里面大部分小說都是2013年之后寫的,那個時候覺得生活重要的可能不是談戀愛了吧,以前更偏向一些跟愛和不愛有關系的小說,但是《請勿離開車禍現場》里面大部分都不是跟愛和不愛這種設定有關的,而是跟大家怎么生活下去和怎么看待家庭和幸福這種主題相關的小說。

因為他們產生了一個新的糾結,比如剛才念到的最后一條,一個男人和前妻離婚之后,依然在兒子面前像一家人那樣吃飯。其實這個男人是知道自己前妻還是很愛自己的,甚至他對前妻也有很深的感情。他們希望能在兒子的面前當作一個完整的家庭,認為這樣對孩子會有好處。但實際上兒子早就知道你們倆已經不在一起生活。在這種大家都有很深的感情和羈絆的情況之下有很多新的問題。實際上我的大部分的小說都關于愛一個人、怎么對待他這樣的問題。新的糾結是你愛他,那你是不是應該讓他選擇更好的生活?你讓他選擇更好的生活的時候,你是不是那更好的生活里更好的那部分?我覺得他們的疑惑現在全出現在這個問題上,認為自己不夠好,不夠成為自己所愛的人下一步更好的生活里的一部分,那么這個時候怎么辦。

另外是《請勿離開車禍現場》里面的人物比我之前寫的小說里的人物年齡大,我自己變老了,我周圍的人關心的事物變了,一開始可能是談戀愛的事,隨著年齡的增大他們開始有夫妻關系的問題,跟孩子關系的問題,跟家里其他人或者其他生活境遇的問題,你勢必考慮一下經濟狀況等因素對你、對人和人關系之間選擇的影響,里面涉及到很多這種復雜的想法。他們仍然有一些不得不這樣、不得不那樣,包括現在比較流行的所謂“原生家庭”對他們人生選擇的影響。整個故事關于家庭,更傾向于對于家庭生活的思考。


史航:其實葉揚老師在微博上是有一號的。你知道你寫了多少條微博嗎?

葉揚:我發了3萬多條,但是里面可能有2萬多都是轉發別人的。


史航:你是一個很社會的人。

葉揚:對呀。


史航:你感興趣的事很多。

葉揚:我可能2013年之前發得多。


史航:其實在這些書里能看到的葉揚跟在微博上看到的不一樣,當然我覺得一般人都是要先從書里對這個人有個基本鎖定的興趣,再去看微博是比較好玩的事情。

我看這本書的感覺,那天跟止庵聊寫詩的時候他有一個比方,他說對于一般人來說,比如夏天入秋了,風吹過我們裸露的手臂,我們會覺得有點涼,是這樣的。但是手臂是有神經的,如果沒有那層皮膚了,直接神經裸露在空氣中,風吹過就不是涼,是有點疼。所以對于有些人來說這個世界的一切讓他有點涼,對于有些人來說這個世界對于他來說有點疼,因為他的神經是裸露的,沒有皮膚包裝的。在這本書里頭很多時候感受到的是有點疼的東西,這種疼甚至不是我在劇情或者人物塑造中間處心積慮地給你來一刀,是一陣風乍起,怎么你就齜牙咧嘴了,是這樣的,她寫了一些人的性格命運不見得非要發生非常獨特的一些變化,但是那個疼痛感已經油然而生的東西。

這是本小說集,如果給一個從來沒有讀過你作品的人推薦的話——它不是個好問題,你剛剛臉就像個表情包一樣。那你是推薦這一篇還是那一篇?因為其實我好奇,我讀的時候我也在心里掂量,哪篇離我近哪篇離我遠,哪篇好看,所以我就好奇,你會推薦哪篇或者你喜歡哪篇。

葉揚:我自己最喜歡的是《你的敏感與沉重》,因為那是另外一種寫法,但是那個小說非常不容易讀,讀起來會非常不舒服,因為它是第二人稱寫的小說。那個男主角有抑郁癥,他是服藥的那種抑郁癥患者,不是聲稱自己是抑郁癥的人。而且他又非常想糾正自己這個問題,因為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那個小說我寫完之后應該算很爽吧,因為這個主人公在小說里的那種自我的狀態是非常辛苦的,超過這本書里其他的小說里的主人公。


史航:這個其實引出一個問題,就是拿第二人稱寫小說的樂趣是什么?

葉揚:我只是覺得那個人的心理狀態是沒有辦法把這件事變成第一人稱來說的。


史航:明白,“我這個人就是個抑郁癥”,你如果這么跟人聊天的話也不合適。

葉揚:對,他真的心理狀態非常差,整個人陷到里面,毫無辦法,但是我又幾乎在強迫他敘述自己的情況,所以他變一個思路才能把這件事說出來。


史航:你說得對,他不能用第一人稱??贍艿詼順撇攀悄薌絳鶚?,保持對主人公的關切,但是又不是沉溺在其中。

我其實比較偏愛最后一篇,《林中巨船》,因為這篇挺獨特的,跟我看你的別的都不太一樣。它講的是“我”小時候生長在一個實驗基地一樣的地方,在成年以后跟女朋友講起從前曾經在“我”生長的那個地方有一個大概一百層樓那么高的一個大船的故事,但女朋友不信,“我”就要帶女朋友回去找這個大船。當時為什么想寫這樣的東西?

葉揚:因為我的父母是工廠工人,我想以某種形式寫跟工廠相關的,在豆瓣上有一個人說他小時候就在那種基地。另外我想寫是兩個人在一起生活,但是實際上你不太了解對方在想什么,兩人之間有很多沒有說清楚的事,逐漸影響兩人之間的關系,最后變成徹底的翻盤,從一些小的不能交流、不誠實,變成了巨大的不信任。我把這兩方面結合起來。

一開始想寫他們去一個基地,我讓他們去找那個船,就大概是這么一個想法變成了這樣一篇小說。小說的目的當時很明確,想要參加豆瓣小說大賽,其中有個類別叫“懸疑”,我寫的其他的小說也不能算是愛情小說,不具有愛情小說的常規操作,或者說它的結論也不是愛情小說歡迎的結論,我也不想寫在愛情過程中互相使招讓對方更愛自己的東西,所以當時想投懸疑類。最后不成功,雖然入圍了,但所有人都不承認它是懸疑小說。


史航:我們可以劇透一下,其實最后他們找到了一些痕跡,起碼那是一個奇怪的地方、奇怪的組織,有一些不可言說的事情。最后他跟女朋友失散了,宋詞有一句叫“霧重煙輕,不見來時伴”,女朋友可能被這個神秘的組織接納了,成為他們中間的一員?!拔搖北糾粗皇且櫓ね曇且?,最后變成了我怎么能成為你們,我怎么能加入你們。就這一點來說它是不是個懸疑小說已經不重要了,它有很多的就像我們每個人現在的一些假想、一些思考:你在那個群里能把我拉進去嗎?有時候群變成群眾的時候,你能讓我也跟他們一樣成為不明真相的群眾嗎?人每天都在申請入群,為各種事情申請入群,但是有的時候不知道怎么就被踢出去了,有的時候就迷失了。

所以這里面《林中巨船》是一個很特別的故事,它不是說你馬上就能拍出一個電影的狀態,因為那種弧度是你自己填充的,并不是作者給你提供的。

她這里面還講到一個我覺得很有趣的事,就是她說到了企鵝。企鵝幾乎是我最喜歡的動物之一,企鵝從海里上岸去什么地方,有時候迷路了,迷路之后他不能原地拐彎就去哪兒,它得退回到那個海里,又回到登陸點,再重新走一遍看是不是走錯了,是這個意思嗎?

葉揚:對。


史航:所以就是有時候人的思考方式或者思維方式也是企鵝這的?

葉揚:這個細節是博客時期我關注的一個博客寫手寫的,他寫的比我說的強一萬倍,特別生動,參加旅行團看企鵝登陸的人不能打擾它們,非常小聲地說,加油啊,希望企鵝能想起來。其中一只企鵝可能走了三回。這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事,我覺得人也有這種情況,比如不記得自己車停哪兒了,可能得重新進一遍車庫才能回憶起來。


史航:或者某一個女孩子遇到一個渣男,然后她退回原點,她又一次,這也是重復一個軌跡。

葉揚:對,女孩子和渣男這個事,基本上一輩子都會被那種人困擾吧。


史航:第一次畫出這個半徑,就很容易在這個半徑里迷惑。

葉揚:對。


史航:我其實覺得我不是一個像樣的作者,我也寫過不少東西,我算一個比較像樣的讀者,但除了看雜書比較多,也是因為我不但認真地摘取著自己童年少年時各種負能量的記憶,然后把它當成門禁卡,來刷進了很多本來不是我家的地方,溜門撬鎖把別人家給打開了,就是這種感受,我其實就是用很多不愉快的經歷,打開了很多也是不愉快的書籍,產生了一個愉快的認同感,原來還有跟我一樣的人,你有過這樣的感受嗎,或者類似的?

葉揚:我覺得其實我寫的小說都是關于普通人的,就是你能看到的一些人,他們看起來還好,還比較正常,沒有人會在自己腦門上寫“我是一個不幸的人”,都至少是在平均水平之上。但是深聊之后總是覺得或多或少有點問題,遇見的人可能也不夠好,或者自己也有很多不需要的糾結和疑惑。我想寫的是這一撥人——看起來還好,沒有什么實際上的特別強烈的不幸,但是內心又感到不快樂,這些不快樂又很難通過技巧和經濟方面的一些東西來克服。因為我的人生確實就是已經幸福到不能更幸福了??贍芤桓齪米骷依硭Φ庇蟹岣蝗松?,但我好像就特別簡單,說一遍就像我在炫耀什么似的那種好,實在是沒意思,所以我小說里寫的很多都是很煩人但又不是很大的糾結,我只能寫我能想到的跟我相近又跟我日常生活有錯位的東西,可能大概是這樣吧。




【觀眾提問】

舟山飞鱼开奖记录 www.jidvwn.com.cn 觀眾:想問葉揚老師一個問題,您之前的那幾本,《比如,單身》《胖子》用的是筆名獨眼,現在用的是葉揚,為什么筆名換來換去的?

葉揚:那個筆名起得也很草率,主要是聽起來也不像是一個可能成功的作家吧(笑)。再加上年紀也大了,怎么辦呢,很多人對這個事情非常不滿意,建議我還是用本名吧。

史航:剛才看到一個藝術展覽的海報,我說請你站在那兒我拍張照片,她就過去然后我拍了,然后那個海報的名字叫“透過雙眼看藝術”所以我覺得特別好,在一個作家名字從獨眼改成葉揚的時候,我就透過雙眼看藝術。


觀眾:剛才葉老師提到的在你的小說中兩個很親密的人,他們可能會有一些嫌隙,這個裂縫就會慢慢變成一個巨大的不信任感,最后會徹底破壞兩個人的關系。我自己在讀這本書的時候我也會有這種感覺。在日常生活中你會揭示出讓人很驚悚的這種東西,就是看著很正常,結果它們會有很驚悚的情感和結局在里面。所以我想問兩位老師的是,你們對這個問題的解決之道在哪里,兩個親密的人如果總是要面對這種驚悚的結局,他們究竟該如何相處?

第二個問題想問葉揚老師,剛才史航老師提到的《林中巨船》也是我非常喜歡的一部小說,在閱讀的時候讓我有看卡夫卡的感覺,就是我們深入到一種非?;拿納嫻木車?,所以我想問葉揚老師對你影響比較大的作家,可不可以列舉兩到三個,謝謝。

葉揚:第一個問題有關怎么處理親密關系,實際上我覺得可能還是應該雙方更坦誠一些。我覺得很多時候把事情變壞的主要是一些猜測,猜測這個事情是這樣的,猜測你是因為這樣所以怎么怎么樣。沒有這一步交流,導致爭執越來越多,把所有的事歸結于你不愛我了、你不夠愛我。這都不是應該發生的事情。

我寫的很多小說就是有這個問題,雙方如果能夠溝通得非常好或者說溝通得非常及時的話,很多事情是能夠談開的,但大家都不夠坦率,或者說他們沒有抓住能夠坦率講這件事情的時機。包括《林中巨船》這個故事,有人跟我交流過,她認為《林中巨船》這個故事是關于信任的,因為小說里的女孩不相信這個男孩小時候所在的那個基地是那樣的,她不相信有那么大一艘船這件事,所以他們才一定要去現場看,但是最后是最不相信這件事的人留在那個組織里。而男主人公本人其實是很懷疑的,他不斷在回憶,不斷想線索,不斷求證自己有沒有記錯,他并沒有被那個組織所接納,也是因為他實際上不是深信不疑的人,而在整個他們倆相處的過程中,他也沒有那么確定自己和女朋友是能夠走到最后的人。

我覺得很多親密的關系最后出現裂痕的最根本的因素是雙方還是不那么確定?!杜腫印紡歉鍪逼詰男∷倒賾詘槭且桓齪薌虻サ穆嘸喝綣畎桓鋈?,是可以花自己所有的代價去維護那個人的。但是等到這一本的時候,有點分不清楚那個代價到底有多大和能不能做到了。

至于我喜歡的作家,我之前喜歡王朔、村上春樹這種比較大眾化的作家,因為可讀性很強,能夠獲得共鳴的感覺是很好的。村上春樹我其實喜歡《舞!舞!舞!》,里面有一個人是人生贏家,但是最后又放棄了所有。我現在比較喜歡的是像弗蘭岑那種作家,他寫的《自由》和《糾正》,有關于中年人的生活、中產階級的生活,當實現了所有人生追求和夢想的時候,怎么還能這么悲慘。我有一個想法,人實際上是在自己束縛自己,或者自己吞噬自己,弗蘭岑把這個吞噬的過程寫得特別詳細。他比我殘忍,所以我還挺喜歡他的。

史航:好的,我只要陪著她回答剛才那個問題,我的特別簡單,就是但凡偏親密一點的關系我都是被處理的一方,所以我不用有處理的技巧和態度。


觀眾:兩位老師好,我想問史航老師一個問題,您剛剛也提到渡邊淳一,想針對出軌問題問您一下,有的人認為出軌是完全不對的,因為婚姻本來就是基于契約關系,為了他的所謂的愛情,所謂的sex去出軌都是完全不可原諒的。但是有的人也很享受不被發現的這樣一個過程,那如果說以您來看的話,所有的這種關于出軌的話題,只是從這兩個大方向的延伸還是說有其他的角度?

史航:你問我那我就從我的角度,要想不出軌最好的辦法就是沒軌,所以就是單身就很好。當你單身的時候大地鋪滿了道路,你可以從任何一片長著禾苗的莊稼地或者一片沙漠上走過去。當然對于那些有了很多人生的享受和負擔的人,就還會認識到一個真理,就是地球70%的表面不是道路,是海洋,他們只能龜縮在他們人生的各個家庭組成的孤島中間,而我們就緩慢地浪著。


觀眾:剛才您說到的一些東西我覺得和我自己有點像。很多人可能對自己的生活狀態不太滿足,其實大家都還不錯,我可能也是處于這種,可能別人看來我還OK,但是我內心總是會有一點患得患失的感覺,我不知道是不是和您那個書里描寫的一樣,我準備買來再看一下。就是您剛才描述的我理解是這個意思,所以我就想請教您一下,是因為您足夠幸福所以才會有一點點不確定的不安全感嗎?

葉揚:怎么說呢,我可能沒有那種不安全感,但我有很多疑惑,我說的沒有那種不安全感的意思是說我不認為自己會被剝奪掉什么或者我會失去什么。我的疑惑在于我得到的夠不夠多和得到的夠不夠好。我們這一代人, 197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的人,都有這個問題。家庭帶來的經濟上的基本的穩定感,讓我們不像上一代人有那么強烈的被剝奪的?;瀉筒話哺?。但是會有很多疑惑在于我是誰、我能成為什么樣的人、我現在這樣夠不夠好,或者我是不是還能更怎么怎么樣,很多的疑惑在于我付出什么樣的代價、用什么樣的方法、該怎么辦。那種真正的我要被打回社會底層、會失去所有的不安感可能會有卻很少,多少還是能有80%確定自己不會滑向真正的社會邊緣。但是具體怎么辦呢,不是因為方法太少而是路徑太多,所以選擇非常困難。對于自己要付出多少代價這件事也不太確定。

我說我幸福是我家庭比較完整,穩定的戀愛關系也確定得很早,雖然被史航老師說好像除了寫小說也干不成什么事,但是我有一個很正常的職業,甚至說,雖然我覺得自己完全不能算一個成功的小說家,但是人家會說你好歹也出了幾本了,還想怎樣。我的困擾就是在回答這個“還想怎樣”和“我能怎樣”上。我這一代人,我小說里寫到的很多人,實際上都是這樣的困擾,我們該怎么樣。


觀眾:葉揚老師,我想問的問題是我大學讀您早一些的小說,《胖子》《比如,單身》什么的,到現在讀了一些近期的,也發現了一些變化,就是您剛剛說的,原來是寫一些比較純粹的感情、愛情,或者那些人物在其中的一些掙扎,我感覺就特別純粹,但現在可能就會感覺到復雜一點。我其實在每周日想到第二天要上班的時候,特別痛苦、無力,我就特別喜歡讀您的小說,感覺可能像這樣的心理狀態其實我在另外的故事或者人物身上能找到一種合理性。

所以我的問題其實是基于這個,我想問您現在的這個狀態,您覺得自己接下來可能會寫什么樣的小說或者更側重于什么樣的故事?

葉揚:我先說周日不想上班這件事。因為我小說總是把主人公搞得非常難受,所以我自己有時候也會翻來看一看,以便讓自己確定現實生活的情況還是可以接受的,我覺得悲劇小說可能都有這種作用,就是你能看到一些比自己更慘的人。我接下來可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會寫跟家庭和個人抉擇有關的事情,會有更復雜的家庭的情況和選擇。我希望能寫出更深的感覺。


觀眾:二位老師你們好,我簡短地提個問題。這本書的主題就是涉及到生活中的各種類型的煩惱,二位老師有什么辦法盡快地擺脫生活當中一些煩惱和困擾?

史航:我想說“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多關注一些不幸的朋友。

葉揚:我認為人生中的煩惱是正常的,不太可能回避它。它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一個人只有幸福沒有不幸的話,實際上是非常難過的一件事,會失去人生的體驗。像閱讀小說為了要從小說中找到更多的體驗。如果人生給你帶來困擾,需要去確定這種體驗對自己到底是什么影響。如果能夠找到辦法就去解決它,如果沒辦法的話……實際上挺一陣它也就過去了。大部分煩惱會隨著時間變化。我其實沒什么好辦法,如果你看我的小說你就會發現那是一種多么無能為力的事。


觀眾:二位老師好,我來之前是抱定肯定要買一本葉揚老師的書回去讀的,但是聽完介紹之后我有點害怕買,因為本來我可能經過30年的生活,皮已經厚了,感覺不到寒風乍起的那一瞬,然后突然可能通過這本書看到赤裸裸的社會真相、生活現實的真相,而這些就發生在身邊。我覺得作家一定都是有敏感神經的那一類特殊人群,可能是沒有皮膚或者把自己的皮膚撕掉的,我覺得史老師真的太會比喻了,但是二位老師有沒有一種沖動——因為你們感覺到的日常瑣碎一定比我們更猛烈,或者更能體味到其中對內心的震顫——覺得真的這種神經太痛苦了,想再長一層皮膚,還是特別享受這種疼痛的感覺?

史航:其實就剛才跑來跑去給你遞話筒的女孩,她的心會碎,因為她就是這個出版社的責編。

觀眾:我會買的。

史航:好,那你放心,我們不是讓她從一個暢銷作家變成滯銷作家。具體來說,我剛才之所以引用止庵的這個比喻,是因為我沒有這個感受,我就是非常的糙,像滾雪球一樣把自己滾成一個胖子,其實里面沒有脂肪,就一層一層的皮膚,我有很多層皮膚,就像一個劃不爛的皮球一樣,所以我一直寫不出好的小說來,因為疼痛感沒那么深刻。

葉揚:敏感和不敏感這件事你沒有辦法控制,怎么控制呢?怎么能讓自己變得不敏感呢?這一直是我的一個人生課題。我肯定算是一個敏感的人,至于怎么變得不敏感我是不知道的,但是敏感這件事確實帶來很多問題,就是有時候會想得太多或者會有過度解讀的問題。有時候我需要我的同事變成一個中介給我翻譯一下別人是什么意思,這樣我才能確定有多少是需要我理解的,有多少是我自己想太多了。敏感可能也有好處,你會掌握更多的信息量,因為你的雷達、接收器比別人更敏銳的時候,就會捕捉到更多的信號,當然這些信號里可能也有很多雜音,要判斷哪些有用,哪些沒用可能是個問題。

你人生中應該不會遇到這本小說里寫的大部分的事,不用擔心它呈現了一個過于恐怖的情況,而且我覺得以你剛才的表達能力來看,應該會相對容易跟人交流,小說里有很多事情是因為有交流的障礙才產生的。

史航:我再補充一下,敏感、疼痛感也是必要的,比如一個很燙的鍋,你去端它的時候你一拿就趕緊松手,這是一種?;?,要沒有的話你可能手就被燙焦了。所以疼痛感其實還是上帝給我們的?;の頤親約豪裎?。


觀眾:葉老師您好,今天我的感想是大家都提了很多跟幸福有關的問題,前幾天我在看圓桌派的時候,他提到一個理論就是說我們現在大部分人追求的幸福往往是100分的那個幸福,比如說我可以淘寶隨便買,可以出去旅游,很開心,但是它說大部分人在追求這個幸福的時候,實際上是因為你60分的幸福沒有被滿足,比如你沒有基本的跟父母的親密關系,或者沒有穩定的收入。因為你這個60分的幸福達不到才去追求100分,然后覺得那個東西可以填補你基本的幸福。

所以我想問一下葉老師,您對這個60分的幸福有沒有什么您自己的定義,或者說您覺得是否有一個基本的滿足關系在就不去想更多這類沒有安全感的事情,這是我第一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是因為你說你以后還是會寫一寫關于個人在家庭,在生活中遇到的煩心事,我想說這種煩心事除了日常的瑣碎以外,會不會跟我們時代的快速的變化有關系,因為我看您小說里面不怎么提到這方面的內容,我想問一下您對這方面是怎么看的。

葉揚:第一個問題,我不知道圓桌派原話是怎么說的,我認為剛才你提到的那個100分的幸福都是短時間可以獲取的幸福,比如說買的東西或者出去玩,這些是短時間的幸福。但是你說到的60分的幸福是長期的幸福,就比如說和父母建立一個穩定的互相關愛的關系或者有一個幸福的家庭關系,實際上您所說的這個60分的幸福是非常難的,它的要求非常高,因為它的持續性非常強,它要求的是長時間達到一個什么樣的水平,這就像要求一個人次次考試85分以上,這是很難的。但你提到的100分的幸福實際上是單次小考你考一個90分。這之間是不太能比較的。

現代人追求的幸福,注意力不集中,一會兒覺得我要去旅游,這是我個人的追求,一會兒又覺得家庭幸福是重要的標準??贍懿皇欽庋?,目前這個時代,真正的幸??贍芨嗟氖悄諦牡鈉膠?。就是剛才史航老師說的那兩句話,這兩句話里實際上包含了所有的幸福元素,一種無我的狀態,你不去跟別人相比較。很多不幸的感覺就是因為你在不斷地跟人比較,用自己的弱點跟別人的強項來比較。也許關鍵在方法論上,當你知道你的不幸來自于和別人的比較,而且是弱項和長項的比較,換一個思路,找到自己的長項作為穩定的基礎,知道自己60分的那部分在哪,再想辦法去攻克自己的弱項,比如如果真的跟父母的關系不好的話可以去尋求一些解決的方式,至少知道雙方無法和平相處的原因是什么。

對于第二個問題,我的小說里細節很多,有很多跟當下的時代有關,但是不是那么明顯,因為我不太相信人完全是被時代裹脅的論斷。現在,每個人的命運和選擇是由個人意愿去控制的。如果把個人的不幸歸咎于時代的變化,可能對自己不太負責任。所以我沒有著重寫這個時代在改變人生,我只是在寫他們怎么在這個時代里盡可能過得好或者說仍然很不幸。


(來源微信公眾號: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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